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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3日星期日

科尔沁:草原在哪里

作者:蓝色的故乡 转贴自:转自“蓝色的故乡的BLOG”

在汉族地区关于科尔沁草原的传说和猜测可能比其他草原都多,传说中那是一片遥远而自由的土地,有蓝天、青草、牛羊,有美丽的姑娘和英俊的小伙子。在清代,满洲贵族禁止和汉族通婚,却热衷于和科尔沁蒙古通婚,于是科尔沁出了很多王妃,也出过驸马。刻板的历史学家可以说这种联姻是政治联盟的需要,但是科尔沁如果没有优秀的文化令满洲贵族欣赏,没有强大的军队足以依靠,没有重要的政治地位值得联合,没有俊男靓女让那些身居显贵的皇族子弟心生爱慕,这种联姻会长期存在吗?
  所有的联姻中最出名的就是孝庄。她出名的原因说白了挺无聊,就是一段风流韵事。其实就如一位历史学家所说的,他不相信孝庄下嫁了多尔滚,原因很简单:没有史料可查,不仅汉文史料中没有,满文的也没有。以前的史料里记载过不少北方民族精明强干、受人尊敬的太后改嫁的事,这并不影响太后的形象和地位,只不过这些故事没有流传到汉族民间,引起剧作家们杜撰的“秘史”欲望。清朝初年孝庄和多尔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盟。如果当年长期生活在禁欲文化中的汉族人理解不了,今天有过点恋爱经验的人应该很容易理解——如果男女之间感情上有那么一点暧昧,在政治上或者工作中也就会有那么一点默契,不过如此吧!
  孝庄有一幅晚年的画像流传于世,很有神韵。画中身着便装的孝庄坐在床榻上,手挚佛珠,她似乎正在听什么人说话,而且说话的内容引起了她的注意,看得出她是个刚毅、坚韧、主控着大局的老太太。而她年轻时是否美貌,晚年是否风韵犹存,画的创作者和被画者都不关心。蒙古族人虽然大男子主义,但是很尊重妇女。草原上生存环境严酷,人们都喜欢女人能干有主见,而不喜欢女人娇气柔弱。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才会出孝庄这样的女人。这也是草原的魅力所在。
  真实的科尔沁第一次撞进我视线的时候,令我非常意外。那是一座城市,很多在那里长大的人都没有见过草原。那个叫科尔沁的地方,是内蒙古通辽市的城区,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很难一眼区分出是蒙族还是汉族。只有一些民族特色餐馆里,才有穿着蒙古袍的人演出一些歌舞节目。这些节目像摆拍的民族风情照片一样,有明显的伪造痕迹。
  蒙古族人在酒桌边的歌声其实是一种很自然的文化现象,许多蒙古人天性腼腆,很少表达感情,酒至微醉的时候,感情随着歌声舒缓深情的旋律流淌出来,这就是滋养千万首民歌的文化基础,是任何舞台化的表演都代替不了的。
  和我们吃饭的人当中有一位蒙古人,别人都叫他“敖局长”。他是一位老教育工作者,谦逊而温和,喜欢在酒后唱家乡的歌曲。科尔沁草原就在他的歌声里:“绿色的土地广阔无边,天边飘来座座白毡房……”科尔沁原来有那么多民歌,流传出来的是那样贫乏。
  敖局长并不姓敖,传统上蒙古人称呼人的习惯有点像西方人,是姓名分开叫的,但是现在,受汉族影响都简化了,当地的汉族同事以他名字的第一个发音称他为“敖局长”。敖局长本姓包,一个令蒙古人骄傲的姓氏,和孝庄、僧格林沁出于同一个家族——鲍尔吉金,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
  在蒙古族大部分地区姓包就意味着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但科尔沁的包姓人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哈撒儿的后裔。哈撒儿是蒙古史上著名的英雄,他勇猛无敌,有着可以和哥哥媲美的军事政治才能,同时对哥哥对整个家族忠心不二。哈撒儿因为才能出众、军功卓著,在蒙古帝国中的地位很高,领地广阔,属民众多。他善于射箭,箭术当世无双,“科尔”在蒙古语里是一个跟弓箭有关的词,“沁”是表示人的名词后缀,这就像英语里的“teach”和“teacher”,他的部落就叫做科尔沁部,部落的领地叫科尔沁草原。虽然哈撒儿的说法有传说成分,但是谁说那些被风吹散的传说不能被当作历史,又有多少史书上记的东西完全禁得起推敲和考证?
  我喜欢科尔沁的传说,那些英雄的传说,科尔沁是英雄创造的,科尔沁总是有英雄的,清朝“倚之为长城”的僧格林沁亲王,随着一首歌曲在世间流传的嘎达梅林……但是置身于此地,草原似乎也只是个传说。
离开市区,我急于见到的草原并没有出现,公路两边都是农田,高而直挺的玉米密密麻麻地立在田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草地没有牛羊,没有牧歌。
  玉米地无穷无尽,偶尔有砖房和泥房混合的村庄掠过窗外,鸭子在村边的小水泡里游泳,鸡在玉米的边缘走来走去,神经质地抖动着脖子,一只体形巨大的黑色的猪从村子里跑出来,一大群小崽子跟在它后面。多年以来,敖局长的一句话一直刺在我心里,他说:“通辽是内蒙古的粮仓,这里的粮食好啊!”我总觉得这话不应该是他说的。
  科尔沁的地域范围实际上包括今天内蒙古通辽市、兴安盟两个地级行政区,还有赤峰市东北部、辽宁、吉林西部的一些地区,那里曾经都是水草丰美的大草原。科尔沁部一度强大到成为蒙古三大集团之一,西方的卫拉特、中部的蒙古本部和东方的科尔沁。在那个时期,蒙古本部大多数时间,处在纷争和动荡之中,而东西方的两大集团则相对强盛。和总想取代本部的卫拉特不一样,科尔沁是本部的亲戚,虽然也经常闹矛盾,但科尔沁总的来说比较支持本部,并且寻求草原的和平和与周边民族的和解。这个部落在满洲强大起来的时候,没有选择誓死抗击,选择了成为他们的盟友。今天中国的版图和国际身份基本上是从清朝继承下来的。当清朝覆灭,蒙古国以90%以上的公民投票结果选择犭虫立的时候,科尔沁人却不舍得离开这个自己参与缔造并且为保卫她流过很多血的国家,今天中国境内的蒙古族人口一半以上是科尔沁人。
  在清朝,科尔沁和大部分蒙古地区一样享有着一条重要的权力:蒙地禁止开垦。这条措施今天听起来非常环保。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人知道草原的生态脆弱,植被不能轻易撕破,知道这片物产贫瘠的土地养育不了太多的人口。
  北洋军阀时期,已经退化暗弱的科尔沁大大小小的王爷们开始出售自己的领地,也就是那个时候有了嘎达梅林的反抗。抗垦运动失败以后,饥饿的、人口基数巨大的汉族农民涌向草原。从那时起草原渐行渐远,退却到更加偏远干旱的地方。潮湿、低洼、有水源的土地最先被开垦成农田,那也是草长得最好的地方,从此不再有“风吹草低见牛羊”而只有“浅草才能没马蹄了”。
  后来,向科尔沁的移民和开垦越来越严重,马头琴大师齐·宝力高文革结束时从监狱回到阔别十年的家乡,他这样描述当时的景象:“我一看我的家乡,科尔沁大草原啊,不像样,坑坑洼洼,大队长骑着马,举着鞭子,赶着农民趴在那种地……”改革开放以后,商品粮基地建设再次深入到科尔沁地区,草原的面积越来越小。干旱的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牧群显得过于拥挤了,仅剩的草场严重的沙化了,科尔沁草原成了“科尔沁沙地”。
  在变迁难以抗拒的时代,存在有时候就是一种成功。科尔沁蒙古族人在汉族移民涌入的最初岁月里,也朝两个极端发展过,一部分人离开了家乡,去寻找可以放牧的草原,另一部分人被完全同化了。但是善于寻找平衡保全自我的科尔沁人在调整一段时间之后再次找到了平衡点,他们留下来成了蒙古农民。他们种的玉米主要是商品粮,也种水稻,种在有活水的地方,给自家人吃的,真正的上等东北大米。
  农耕的科尔沁,已经成为蒙古族中一个独特的部落。科尔沁的短调民歌很有特点,不同于蒙古长调,据说是农耕以后,面对不再广阔地域,产生的旋律较短的歌曲。蒙古族著名的集体舞“安代舞”实际是科尔沁地区的舞蹈。科尔沁蒙古语因为加入了太多的汉语单词,已经和蒙古国、中国西部的蒙古语互不相通了,但它的语法和思维逻辑确实却依然没变。而且教育发达,会讲蒙古语的人比例很高。找不到草原的科尔沁依然出产好马,而且还是中国马王之乡。每年的8月18号,珠日和牧场会举行赛马大会。但是科尔沁的马是适应场地速度赛的,而不是蒙古传统的几十公里的越野。
  敖局长指给我看公路边上的几个小伙子。他们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骑着黝黑的马,马背上只有一根缰绳,没有鞍子,也没有马蹬。他们那样悠然地走在玉米地边,深绿色的玉米从他们的侧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敖局长轻轻拍了拍车座的靠背,那就是从心底对小伙子们精湛骑术的赞扬。在玉米地的中间有一块不平整的空地上,一个羊倌追着羊群奔跑。虽然没有穿蒙古袍,但是可以却信他们都是蒙古人。
  开拖拉机的科尔沁人依然骑马,种玉米的科尔沁人依然养羊,汉语说得很流利的科尔沁人聚在一起时就讲蒙古语。就像草原上流传的那首歌:“草原在哪里?草原在哪里?草原就在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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